四个人的故事

[我]

论文算是写完了，初稿交给老板至今将近两个月了，几乎没什么消息。刚开始的几个星期，心里面七上八下，怕不能过关，于是逼着自己从头到尾一字一句地仔仔细细又改了三遍，终于觉得有点样子了，心里才觉得舒坦些。说老实话，改论文的感觉就和吃臭豆腐差不多，那么厚一摞又长又臭的东西，虽然出自自己的手，心中却实在是避之不及，每天在打开word文件之前，总是先上网在朋友的space里和大小正经八卦网站上兜个大圈子，直到心里的犯罪感累积到无法承受之后，才开始动手改论文。能够进入改的状态，其实感觉还是不错的，偶尔发现一两句写得很不错的句子，虽然说到底记不清是自己写的，还是‘不小心’从别人的文章里抄来的，反正不由得对自己心生钦佩之意。趁着这说不清是自我陶醉还是自我麻醉的快感，改论文的工作就容易进行得多。虽说读书算是读到极致了，做人的本质还仍然和三岁小丫头时一样，奖励一朵大红花之后才肯更加努力，只是如今这大红花只能靠自己给自己了。

论文的事，算是可以放得下了。以后的路却一片茫然。本来以为自己是读得了书的人，却被这四年的日子，折磨到一读书就想呕。做科学家这条路，心里深知是不合适了，剩下的选择，也许就是回去继续做工程师。然而香港这个地方，工程已经是明日黄花，现在虽然还算可以找得到工作，但是十年之后的境况，没有人能知道。杞人忧天，这条路，对我来说，也走不通。要不然，就做个家庭主妇吧，有人开玩笑这么说。想想其实也挺好，只是再一想以后不能理直气壮地在sogo血拼，就知道这是万万不可以接受的。花自己的钱，对女人来说是多么快乐的一个权利啊，不能就这么轻易放弃了。

路在何方，九九八十一个磨难之后，我要取得真经到底在哪里。我每天坐在象牙塔里，为我的未来烦恼不安。

[出租车司机] 

从信德中心坐出租车，遇到一个很健谈的出租车司机。香港的的士大佬一般都很酷，轻易不和客人聊天，就算偶尔出声，也多是一句起两句止而已。这个司机却是例外。一上车，听出我的蹩脚广东话之后，他便开始用普通话和我聊天。标准的卷舌音，是很多香港人很难学得会的，他却说得得心应手。我不由有些好奇，问他怎么说得这么好。他有点沾沾自喜，话匣子由此打开。

十六岁离开香港，去巴拿马运河开矿，靠劳力赚了一笔钱，在南美洲开一家餐馆，做起了老板。他说，我会说西班牙语，说给你听听。接着便抑扬顿挫地说了两分钟，虽然我听不懂，却令我想起‘春光乍泄’里的梁朝伟，孤独的男人，遥远的异国。后来，餐馆倒闭，回到香港。谈恋爱，结婚，走上正常人的生活轨道，然而离婚收场，负气买了一张机票，这一次的目的地，是英国。这一走，再也没见过和前妻生下的两个孩子，他们应该三十出头了吧，他淡淡地说，然而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也在香港，说不定，哪一天他们坐在我的车上，我也认不出来他们是我的孩子。

我有点感伤，他却没有留意，继续说自己的故事。

英国之后，又去了美国，然后台湾，菲律宾，中国大陆，再回到香港的时候，已经年过六十，除了头发斑白之外，口袋里还是和当年离开的时候一样，空空如也。六十岁，除了做看更之外，还能做什么呢，他说。但是，他是坐不住的人，就算在狭窄的香港，他也选择做一个可以到处去的出租车司机，不能走遍全世界，却也可以每天穿梭港九新界。

我又结婚了，他说，有个女人，坐我的车之后，爱上了我。她有两个孩子，都是浸会大学的学生，一开始他们只肯叫我叔叔，现在他们更愿意叫我爸爸。我现在在中山的乡下买了房子，等他们结婚，生了孩子，我就回去中山的乡下，帮他们带孩子，我的房子前面有个很大的游泳池，以后我就每天坐在窗前，拿着望远镜，看我的孙子们游泳。

他的故事讲完了，我的目的地也到了，24块钱的车费，一个人的一生。

[他和她]

他和她的故事，来自凤凰卫视一个纪实节目，节目的名字，好像是庙街风云录。

他和她，看样子，都是四十几岁。

他英俊瘦削，看起来有点落魄，他说，我的人生，应该不是这样的，以后的路，应该会有起色，至少比现在好。-- 这几句话，听起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轮廓清秀，一边说话一边笑，典型的香港职业女性的样子。她说，现在，至少我在经济上可以压过他。

她是庙街的花店老板娘，他是她的伙计。夜晚他住在花店的阁楼上，狭小的空间里除了花盆，人造土，藤篮之外，只能放得下一张床。没有衣柜，床边挂满了他的衣服，笔挺的西装，不止一套。他的工作，其实是送花篮给街市新开业的猪肉档鲜鱼档，笔挺的西装，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有机会穿。他说，我在深圳的房子，比这里好得多。他在深圳的房子，其实也不是他的，是出租屋。尽管如此，却花了不少心思布置，墙上挂一幅书法，日光管上包着薄纱，朦胧浪漫。

她说，他在深圳有地方住，我知道，方便他带情妇上去嘛。

她又说，我告诉他，要是他有本事让他的四个情妇聚在一起打麻将，我就给他五万块钱。-- 她一边说，一边笑，笑出眼泪。

他们相识二十年，他说，他一直知道她好，但是，他离不开那些爱慕他的外表而召之即来的女人。

看他们在一起的相片，从青春年少到中年沧桑，相依相偎，不知情的人，以为他们是夫妻。

她说，每次她前妻来向他要钱，他都会来向她借。她不借的话，他就会消失几天。几天之后，若无其事回来继续上班。

她又说，这次口气有点幽幽的，他和前妻结婚之前，对我说，知道前妻不好，但是他不能开口拒绝她，他的性格太优柔寡断。

这个故事，是两个人的一生。他周旋在不同的女人之间，游戏半生；她一生却只有他一个男人，也许还算不上她的。但是她坚信会等下去，而他，等待的却是以后不再落魄的生活。

[结尾]

近来常常问自己，人生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想要的，却得不到。

得到的，却不珍惜。

也许什么也不要，随波逐流，人生也不会有遗憾。

答案因人而异，在每个人的故事后面，人生千姿百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