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和先生说起老家的话题，笑话他这个香港人一生走不出香港的方寸之地。走不出去，便没有思念。没有记忆中的老屋和重新归去之时的欣喜，也没有与童年那个地板下的藏宝洞重逢的心跳和被儿时自己的天真打动的瞬间感触。先生却反驳我说，你时常挂在口头上的老家又可曾存活到现在呢。和你回到贵阳，见的是簇新的城市高楼和宽阔大马路。没有黑屋白墙，也没有你说的青石板路。所以你还是接受现实吧，和我一样，你也是个没有老家的人了。五十步不必笑一百步，大家其实是不相伯仲的。

 

国内代表队对香港代表队的辩论比赛，国内队这次败北。

 

败得不甘心。没有旧屋的老家，被城市建设改造得面目全非的老家，依然是老家啊。每次一下飞机，扑面而来的是高原空气，带着煤烟味和辣椒味，使我在见到父母热切期待的面孔之前，便明明白白地知道自己的确是回到了老家了。老家的印象，除了眼和耳的记忆之外，也在味觉上刻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有次上深圳家园网，输入“贵阳”两个字搜寻，结果里面最多的是贵阳的小吃。面对那些烤肉串牛肉粉丝娃娃的图片，熟悉的味道从脑海里直冲味蕾，终于也让我明白了网上流行的YY到底是什么样的一番滋味。活色生香，对男性可能意味美女，对我来说，可就是贵阳合群路上的小吃摊挡啊。

 

每次打电话回家，陪父母海阔天空的聊完天，了解完所有亲戚和父母的所有同事朋友以及他们的子女的近况以后，我总是不忘多问一句，妈，今天你和我爸吃什么菜啊。这时候，总是母亲最骄傲的时候，那些外人听起来普通平凡的家常菜的名字，在母亲的口里，一个个蹦地出来，每一道菜之间，母亲总是善解人意地刻意留两三秒的空档，让我来得及咽回口水。最后，母亲总是不忘加上一句肯定的总结，都是你喜欢吃的。是啊，那些菜的味道，无论搬了多少次家，走了多少千里路，总是根深蒂固的留在记忆里。味道其实未必真的那么好吃，但是加上感情的沉淀，记忆里老家餐桌上的菜肴总是无比诱人的。

 

有次在深圳的巴蜀风川菜馆里面，从一进门到走到桌边坐下来的一分钟时间里，鼻子里充满辣椒的热烈的挑逗，让我头脑发热地对先生说，今天我要大开辣戒无辣不归了。真的，那种味道，让人想起贵阳的热腾腾的童子鸡火锅和一群人围着一个小台子埋首大吃的爽快情景。于是双眼发亮地要了一桌的辣椒菜，但是浅尝两三口之后，嗅觉慢慢适应，心里头的兴奋也随之冷却，就像暗恋多时的美女终于到手之后却意味索然了。追求的快乐在于无法拥有，思恋的快乐亦是如此。我对老家的思念在味觉，并非食欲。

 

以前读书，读到古人歌颂故乡田园，当代诗人赞美门前老树，于我来说是毫无感觉的。我对老家的思念，除了亲人之外，最大的记忆在于味道。一边思乡，一边流着口水，俗是俗了一点，感情却是千真万确的。